相伴(2)[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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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沼澤地東面的沖突并沒有平息,反而随着時間推移逐漸蔓延到了更廣的範圍。越來越多的受傷的走獸和飛禽逃到這片蘆葦蕩裏來尋求庇護,謝致和齊陵救過各式各樣的生靈——從斷角的鹿到折翼的水鳥到鱗片剝落的小蛟龍。楓樹底下的地面被無數只來養傷的腳掌踩得光禿禿的,草葉長不起來了,但樹冠依然茂盛地伸展着,把整塊地面罩在自己的蔭蔽裏。
齊陵在那段時間裏學會了處理各種各樣的傷口和病症。他把自己在游歷中積累的知識全部翻了出來,哪種草葉止血,哪種樹皮退熱,哪種根莖能加速傷口愈合。謝致依然負責"判斷"——他獨角的暗光能辨別出哪些逃過來的生靈是真的需要幫助,哪些在說謊。他們一個辨一個治,分工默契得像已經配合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晚上楓樹底下又躺了兩個新來的傷患。一個是一條鱗甲被撕開了半邊的長蛇,一個是翅膀折斷了的小仙鶴。齊陵給長蛇敷完藥又去處理仙鶴的斷骨,忙到半夜才弄完。他靠着楓樹樹乾坐下來,累得連爪子都不想擡。
謝致蹲在他旁邊,低頭看着他的側臉。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齊陵淡金色的鱗甲上落了滿身的碎銀。他閉着眼靠着樹乾,呼吸比平時淺一些。
"累?"謝致問。
"有一點。"齊陵沒有睜眼,"但比以前一個人游歷的時候好多了。以前累的時候只能自己蹲着。"
謝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旁邊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用額心的獨角輕輕碰了一下齊陵的肩側。那個觸碰極輕,獨角的尖端只是沾了一下鱗甲的表面就收回了。齊陵睜開眼看他的時候,謝致已經重新擡起頭看向別處了,青灰色的本相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蹲着。
"你剛才碰到我了。"齊陵說。
"嗯。"
齊陵沒有再追問。他重新閉上眼,嘴角有一點極細的弧度,在月光底下像被風吹過的水面。那晚他在楓樹底下睡得很好,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謝致側着身蹲在他旁邊,背脊擋着從沼澤方向吹來的夜風。
又過了很多年。楓樹的根已經紮到了沼澤地的深處,它的樹冠大到了方圓幾丈都在它的蔭蔽下。青石被樹根長進了縫隙裏,跟地面融成了一體。謝致不再需要蹲在青石上面斷案了——他坐在楓樹底下,那些來找他評理的生靈們就坐在樹蔭外沿,在斑駁的光影裏說完自己的事,然後等他開口。
齊陵依然在他身邊。他坐在楓樹根的另外一邊,有時候在整理那些被他曬乾的藥草,有時候在給來找他的傷患換藥。他的淡金色鱗甲經過這麽多年的沼澤風霜已經不如年輕時那麽光澤耀眼了,邊緣有一些細微的磨痕,但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始終清澈如初。
有一天傍晚,楓樹底下只剩他們兩個。日頭正在西沉,把整片蘆葦蕩染成了一種溫潤的橘紅色。齊陵靠在那截已經粗壯得環抱不住的樹乾上,偏頭看着謝致側身的輪廓。
"我們在這裏待了多少年了?"他問。
謝致想了想。"我在這裏待了多少年,記不清了。你來的那年,西面的河流剛改完第二次道。"
齊陵算了一下那條河改道的次數,笑了起來。"那确實很久了。"他伸手碰了一下謝致額心的獨角。這回謝致沒有說"別碰",也沒有用那道無形的力攔他。齊陵的指腹貼着那根墨色的獨角表面緩緩滑過,觸感微涼而光滑,像觸摸一塊被河流沖刷了千百年的黑石。
"以前不讓我碰。"齊陵說。
"以前不知道你要留多久。"
齊陵的手收了回來,指尖還殘留着那根獨角微涼的觸感。他看着暮色中謝致的側臉,看着他青灰色皮毛邊緣被夕光鍍上的那層暖邊,聲音低而穩:"現在知道了?"
謝致偏過頭來看他。暮色在兩人之間鋪開成一片溫潤的暖色,他的獨角的暗光在夕陽中幾乎化盡了,露出下面那雙一向深沉的眼睛。他看了齊陵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落進暮色裏。
"你從來沒有走過。"他說。
那天之後他們之間好像什麽也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齊陵依然坐在楓樹左邊,謝致依然坐在楓樹右邊。但他們靠着樹乾的時候,肩膀會碰到肩膀了。謝致在天冷的時候會把尾巴繞過來蓋住齊陵搭在他背上的前爪。齊陵在謝致閉目養神的時候會靠在他身上睡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發現謝致保持着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讓他靠着。
那些年楓樹底下來過的人越來越多。戰争從東面蔓延到了更南的地方,沼澤地漸漸不再是偏僻的、無人問津的角落了。它變成了一個中轉站,一個安全區,一片在混亂中始終平穩如初的孤島。謝致的名聲傳得更遠,"獬豸能辨忠奸"這句話被越來越多的逃亡者當做最後的依靠。齊陵的藥草架從楓樹根底延伸出去,搭了一個小棚子,裏面晾滿了各種乾枯的植物根莖和葉子。
有一天傍晚,謝致忽然跟齊陵說:"局勢在往西面蔓延。再過不久這裏也會被波及。"
齊陵正在把一捆乾艾草挂上架子,聞言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着謝致,日光把謝致青灰色的皮毛照得泛了一層暖意。他沒有問"你怎麽知道",也沒有問"那我們怎麽辦"。他只是站在那排藥草架子旁邊,安安靜靜地看着謝致。
"你擔心的事,"齊陵說,"我陪你一起擔心。"
謝致站在楓樹底下看着他。那棵楓樹在他們相處的這些年裏又粗壯了一大圈,樹冠的陰影足夠把兩個人同時覆在裏面了。齊陵站在那片陰影裏,淡金色的鱗甲上落着細碎的、被葉片過濾過的日光,他看着謝致的目光平靜而篤定,像是那些一起被楓樹蔭蔽的日子已經在他們之間長了足夠深的根,什麽風浪來了都不會被撼動。
謝致從樹底下走出來,走到齊陵面前,低下頭用額心的獨角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鼻尖。觸感微涼而鄭重,像一句被省略了所有修飾的話。
"好。"謝致說。
再後來天道真正降臨的時候,那片沼澤地裏已經沒有楓樹了。楓樹在最後一季秋天把所有的葉子都落盡了,鋪了滿地金紅,然後樹乾在一夜之間徹底枯死了,枯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雙被合攏了的手指。齊陵蹲在枯樹的旁邊,用手指碰了碰枯裂的樹皮,沒有說話。謝致站在他身後,看着那棵陪了他們大半輩子的樹,獨角的暗光在灰白的天光下斂成了一線。
"它完成了。"謝致說。
齊陵收回手,站起來。他看着那棵枯樹立在沼澤地中央,周圍是已經乾涸了大半的蘆葦蕩和乾裂的泥地。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謝致。
"天道在收攏所有的散地。"齊陵說,"以後這裏不會再有沼澤了。"
謝致看着他。"你怕嗎?"
齊陵站在枯樹旁邊,灰白的天光落在他黯淡了一些的淡金色鱗甲上。他看着謝致,搖了搖頭。"不怕。只要你還認得我,我就不怕。"
謝致走近了兩步,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兩片額頭貼在一起,一個青灰色的皮毛被風磨得粗糙而溫熱,一個淡金色的鱗甲邊緣泛着歲月的細紋。獨角的尖端在兩個人之間安靜地豎立着,墨色的暗光收成了一小團幽深的光點,在他們共享的呼吸之間微微顫動。
"我永遠認得你。"謝致說。
後來天道收走了整片沼澤,楓樹的枯枝也随着地貌的翻覆被壓進了地層深處。齊陵和謝致被迫離開了他們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在人世間輾轉游走。他們不再以本相行走了,而是化作了人形——兩個身形颀長的男子,在人群之中穿行,一個眉眼冷峻沉默寡言,一個溫潤如玉時常帶着淺淡的笑意。他們的身份換了很多次,名字換了很多次,但從不曾分開過。
謝致在人間的第一天學會了用人的手去握齊陵的手。他做那個動作的時候不太熟練,手指僵直地貼着齊陵的掌心,像是還沒習慣五指分開的觸感。齊陵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然後把五指收攏了,嚴絲合縫地把謝致的手指包裹在掌心裏。
"以前你用尾巴繞我。"齊陵說,"現在用這個也是一樣的。"
謝致看着他,那雙在人形下變成了深褐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視着他。"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謝致把人形的手指收緊了,讓他帶着書繭的指腹貼着齊陵的腕骨內側。那裏有脈搏在規律地跳動着,隔着薄薄的皮膚傳過來,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
"手可以一直握着。"他說。
齊陵看着他耳根處那一小片不易察覺的微紅,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把謝致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兩人并排走進了暮色中的人流裏。
再後來,漠市建立起來之後,謝致成了妖獸法院的院長,齊陵成了妖獸幼兒學院的院長。他們各自有了自己負責的轄區和事務,但在那些看不見的縫隙裏,他們還保留着從上古一直延續下來的默契——謝致下班的時候會經過齊陵的學院門口停一下,齊陵去政務中心送文件的時候會繞到地下三層敲一敲院長的辦公室門。他們依然話不多,但該說的從來不需要說第二遍。
三年前那場變故之後,齊陵失憶了。他忘記了很多事,包括那片已經乾涸的沼澤、那棵枯死在灰白天空下的楓樹、還有那個從前蹲在楓樹另一邊的人。他不記得謝致了,不記得那雙曾經用獨角輕碰過他鼻尖的深色眼睛。但當他推開法院院長辦公室的門去辦手續的時候,看見坐在桌後那個人擡起眼來的瞬間,齊陵的腳步停了半拍。
謝致什麽也沒說。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看着站在門口一臉陌生的齊陵,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緊了自己的膝蓋,攥得骨節發白。但他的聲音是穩的,穩得聽不出任何裂痕——"你好,我叫謝致。你有什麽事?"
齊陵把自己要辦的事說了一遍,謝致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把文件批了遞還給他。齊陵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謝致的手指,那種觸感讓他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一片很久遠的記憶被什麽聲音驚醒了但還沒有完全浮上來。他疑惑地看了謝致一眼,謝致已經收回手低下頭繼續處理下一份文件了。
齊陵握着那份文件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謝致正低着頭看着桌面上攤開的案卷,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色陰影。齊陵看着那片陰影看了兩秒,然後帶上門走了。
那之後的三年裏,齊陵完全不記得謝致。他在學院裏忙碌着,處理幼崽們的入學和日常事務,偶爾在走廊上碰見謝致的時候會出于禮貌點一下頭,然後擦肩而過。謝致每次都會微微颔首算回應,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沒有人注意到他颔首的時候目光在齊陵的背影上多停留了兩秒,注意到他把那只被齊陵碰過的手指收進了自己的掌心裏,合攏了。
三年後的那個早晨,齊陵在辦公室裏忽然想起了什麽。那些被清洗過的記憶像退潮後重新湧上來的海水一樣緩緩漫了回來——淡金色的鱗甲、青灰色的皮毛、獨角的暗光、枯死在灰白天空下的楓樹、還有那雙沉默地注視着他的眼睛。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撐着額頭,感覺到太陽xue處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着。那些湧上來的畫面太多了,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像一整片被他遺忘了很久的沼澤地在同一瞬間重新注滿了水。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聽着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回響,想起了那個名字。
謝致。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桌腿,鈍痛從骨骼深處泛上來。他沒有管它,推開門走了出去,一路穿過走廊下了樓梯,走到地下三層那間挂着"院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他擡手敲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板上停頓了一瞬,然後落了下去。
裏面傳來一聲"進"。聲音冷冷的,熟悉的,跟他記憶中那個蹲在沼澤地青石上的獬豸一模一樣,只是隔了漫長歲月之後帶上了幾層人間的風霜。齊陵推開門走進去,看見謝致坐在辦公桌後面,擡起頭來的時候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亮了一下。
齊陵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臉。三年來他看了無數次這張臉,但每次都是陌生人式的擦肩而過。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謝致放下了筆,久到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然後齊陵說:"我想起來了。"
謝致握着筆的手在那一瞬間松開又握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裂開又愈合。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齊陵面前停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和當年站在楓樹底下的時候一樣。
"全想起來了?"謝致問。
齊陵看着他。那些關于楓樹、蘆葦蕩、淡金色鱗甲和青灰色皮毛的記憶正在慢慢落回原位。他看着面前這個穿着黑色制服、面容冷峻的男人,跟記憶中那頭蹲在青石上的獬豸重疊在一起。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全想起來了。"齊陵說,"你站過來一點。"
謝致低頭看着他攤開的掌心,然後往前邁了一步。他們的胸口隔着半寸的距離,齊陵的手擡起來,落在了謝致的後腦勺上。他的掌心貼着那些短而硬的發茬,拇指沿着耳廓的弧線輕輕劃過。那個動作跟他以前用前爪撫過謝致的脊背時的力度一模一樣,輕而穩,像做了很多年。
謝致的睫毛在那一刻劇烈地顫了一下。他低頭把額頭抵在了齊陵的肩膀上,那個姿勢保持了很長時間。他沒有哭,但齊陵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着抖。
"你等了多久。"齊陵問。
謝致的聲音從他的肩膀處傳上來,悶悶的:"從你推開那扇門說不記得了那天,到今天早上你敲門的時候。三年零四個月。"
齊陵收緊了手臂,把他整個攏進懷裏。兩個人站在日光燈下,在法院院長辦公室裏安靜地抱着。窗外的漠市車水馬龍,但那一小片空間裏只有他們和多年前那棵楓樹的影子——它在記憶的深處重新長出了嫩綠的葉片,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後來齊陵開始逐漸恢複更多關于上古的記憶。他想起那片沼澤地被天道收走之前最後一個黃昏,楓樹的枯枝在灰白的天光下伸展着。他想起那天謝致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獨角的暗光在兩人之間縮成了一小團幽深的光點。他想起那句"我永遠認得你"。
齊陵把這件事告訴了謝致。謝致坐在沙發上聽着,手裏攥着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他把茶杯放下,然後說:"我說的是實話。"
齊陵看着他。客廳的燈光把人影拉成兩團暖融融的輪廓,窗外是漠市初春的夜晚,遠處的燈火明明滅滅。"我記得那棵楓樹枯死的時候你在旁邊站了很久。"
謝致垂下眼。"它陪了我們很久。"
"它還在。"齊陵說,"根還在下面。等哪天有空,我們回去看看。雖然沼澤已經沒了,但根應該還在更下面。"
謝致看着他,嘴角的線條微微松動了一點。他伸出手握住了齊陵放在膝蓋上的手,十指收攏,手心貼着手心。溫度從接觸的地方慢慢傳遞着,像很多年前在沼澤地的月光下,他用尾巴繞過齊陵的前爪時那樣。
"好。"謝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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